調到醫務所以後,再怎麼不願意也開始了在這裡的生活。我的日記變得容易空白,因為時間不再如中隊裡塊狀,可以用值勤、公差、吃飯、洗澡等事區分,瑣碎的、偶發的事件散佈在一個不見日光轉移的空間裡,時常一整天下來,我已想不起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我不斷地放假,一直到五月的時候,真正在醫務所的在島日才與中隊的在島日打平,所以島上發生許多大事的時候我都不在,包括中隊裡的士官長被調離小島、集合所有人到海邊放沖天炮嚇大陸漁船、還有數次大大小小的海上醫療救援。
不過就算,就算我在島上沒有放假,我想我一樣會錯過所有的事情,因為在醫院裡的我,再也沒辦法跟在中隊裡的我一樣有相同的感覺了。許多事情要重新注意:大聲敬禮、低調行事、沉默是金;許多事情必須換一個頭腦想:為了衛生組著想、為了衛生組的長官想、許多活動切莫引起幕僚注意,讓大家忘記我們最好,關在我們的小世界裡就好。但是我不免疑惑:醫官們究竟是哪裡來的信心認為我必會忠心不二呢?又或者那僅僅是在上位者的演出小劇,表現出對我的絕對信任,實則處處觀察我的小動作,監視著我的心態。我雖然明白回到中隊已經不可能,心如死灰地賣命配合,但其實…其實我真的好痛苦噢,而且我要對誰表現我的痛苦呢?因為在中隊朋友的眼中,我根本就是掉進天堂裡了啊!我如果還靠腰的話,豈不是個不知惜福的混蛋嗎?但是我真的好想要回到中隊喔!我想要在一天的忙碌之後,匆忙的洗完澡後偷得一點點悠閒時光,吹著新中聽外的海風;我想要面對廚房裡最髒的水溝蓋,親手將它刷洗乾淨,此時耳邊還會傳來他們在討論著什麼七仔什麼逼逼那些世界以外的世界,偷笑被他們看到還要被虧;我想要幸運的在精實擦槍的夜晚意外獲得一個巡邏哨,在單車上騎向跑到另一端近乎世界的盡頭,去看那一輪剛升起的明月。在中隊總充滿著事物的極端,極端的辛苦、極端的熱、極端的冷、極端的內務要求,但也因為這樣,才有極端的爽,感受到人們極端的友善,那些奇妙時刻裡極端的存在感。在醫院裡只有打飯與送公文時才能光明正大地外出,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裡,我只剩下這幾分鐘感到真正的放鬆與快樂,不一定是歡笑、不一定是爽,而是‧快‧樂,打從心裡感受到的快樂。
剛調過去一個星期後我就放了假,假期回到島上,正是春節的啟始,指揮官安排了一連五天的年菜,指示所有人都得到餐廳吃飯,聽到消息醫院裡自然是有些微弱的嘆息,各層級(無論是官或兵)的「學長」自然安排了假日以躲開年菜的摧殘,只有我在心裡默默的開心,因為我可以一個人回到中隊裡吃飯,而且不用因為學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挑著話講了。那幾天他們總在我於其中一桌坐下後,又對我招著手說已經幫我留了位置,「命令」我過去坐…那是多麼飄然的時刻!我也因此真的有「過年」的感覺,且並不因為自己對此沾沾自喜感到羞恥,而是開心的大方的接受它、然後開始表現出愉快地大聲地聊著。沒有心機的時刻,在軍中這樣的環境是多麼難得。我在心裡偷偷地感謝指揮官,更想要當面跟他說謝謝,謝謝他不會忘記醫務所裡的我,謝謝他三天兩頭在餐廳裡問:醫務兵咧?讓一次又一次因為長官的僥倖心態而回到打便當時代的我,得以一次又一次會到餐廳,重溫中隊裡的──即使那樣短暫的──美好舊夢。
新年過後,輪到我放年後的假,那是一個極長的假期,我去了車城一趟、跟爸媽去日月潭,還跟媽媽去了蘭花展,最後還再次跟爸媽一起到北台南去,即使這樣,我還是覺得時光好漫長,好想快點回到島上。但那次假期的某天下午,在菜市場買東西時接到長官的電話,他問我為什麼讓中隊的弟兄得知我放三週的消息,電話裡我支吾著答不出來,他竟還進一步問我告訴了哪些人。我大概很不識相吧!長官讓我爽,我還做了可能讓長官難下台的事情,但當下我並沒有犯錯的內疚,只有在心裡不斷的吶喊,我要放多久的假並不是我自己決定的,為什麼變成我要承擔這個冒險,保守這個秘密。在醫院最讓我難受的事情就是許多時候長官自認為讓我們享受了很多福利,也因為這樣有些事情必須守密、有些事情就委屈配合,問題是我根本不覺得那是福利,我只想做該好我該做的事,獲得我該獲得的休息;平常日我可以上山下海赴湯蹈火,但是島休日那天就請讓我有個時間完整的、自由的島休,不必太晚開始為了不急的定顯影劑更換,或太早結束因為他特別要選這天下午去跑步而要我們回去留守。醫務所的留守正是極端歲月的相反,是一種綿長無止盡的接連,失去極端的軍旅生涯讓我立刻掉回入伍前在醫院裡的生活,我明白雖然我還在那遙遠如夢的南方海島上,但我的夢遊結束了,在那短短的三個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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