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1日 星期日

酒

就跟咖啡一樣,總跟人說我不喝酒,想要保持清醒的決心,是覺得沒有必要在人前軟弱;雖然軟弱一直存在,酒會讓它顯現出來,尤其是很多酒。

三年了,錯過你們的日子。堤防邊的小屋,遙遠如隧道盡頭開口的微光。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冬天的影展時節,天天下雨,每天睡到中午,人們紛紛上工,我的賦閒像被社會淘汰的半成品。帶著傘,在濕了鞋以前到達早餐店或捷運站;一天的屏幕輾轉黯淡以後,在雨中的路燈下回到小屋。洗好澡已近午夜,躺在主人不在的床上又沉沉睡去。四天四夜,依稀只記得浴室的盥洗用品選擇極為豐盛,像年節的傳統市場;另有一隻隻個性的貓,坐臥在黑暗的二樓走道上、熟睡在客廳角落的裝備山裡,或者對著門外好奇望著。門外的水黃皮,紫色的花落了一地,和著雨天的爛泥。
第二回是早春,陪全家族近二十人男女老少,風塵僕僕搭晨發的高鐵,參加表姊正午在新店的喜宴。那次在南方以為台北很冷,大夥都穿了許多不合時宜的厚衣。結束後滿是睏倦,依然撐著身體,留了點汗走完捷運站到小屋的路沒麻煩誰,到達後沖個身體就二話不說倒回同張床呼呼大睡。醒來天已半黑,門外她等待的貨車來了,一起加入餟著薑汁豆花,接著離去,除了她誰也不見,那景象卻異樣家常。


那時候的你們似乎極為順遂,而我,我也說不出我不順遂在哪:沒有缺錢,家人健康,工作上的壓力可以應對,所以我雖支身在港都,也很順遂。只是當中某天晚上,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晚我生了氣,面對一個赤裸的軟弱我憤怒以對。憑什麼你輕易這樣說你的無奈與煩悶?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是奮力地生活著,我可以把每天上班下班面無表情的時間總和略過不提、不去算計在你們想像中與我實際面臨的那段感情當中的落差,為的即是每回見面,你們都能夠讓我的內心變成一條輕易開心的小狗,搖著尾巴興味濃厚聽著我錯過的片段,那些片段即便不全都是真正讓人開懷的事情,卻是拼湊出、接回落掉的、每一個我曾熟悉的你們的珍貴小事。

詭異的是你的煩悶與無奈也是這樣的小事,那麼為何我聽了卻憤怒?我理當珍惜,理該搖著尾巴。

因為,因為或許我跟你同樣困頓,於是再沒有溫暖、沒有關懷可以給你了。雖然我極為順遂,但我的心在這段時間不曾回到過去那樣柔軟。兩年並不長,可是心是堅硬的狀態下,兩年卻是那樣漫漫長長。我跟同事也有聚餐;我們上班時在護理站也道人長短如火如荼、笑得開懷;我們甚至還一同出遊,出遊不該是朋友的事了嗎?出遊前我們在醫院門口集合,等待的時間在販賣機買了一包餅乾。可是我不曾試圖、甚至不曾考慮,讓他們了解對我而言,我最重要的部分、不曾設想過他們有可能見識到我的軟弱。

而愛情,愛情是兩人的事,盡量避免單方地談也算是我的心意。我確實曾經感到幸福,如同風雨飄搖的海上的船,船上那忽明忽暗的燭光。且我不曾在他身上,或者與他一同感受同一部讓人發愣的電影、讓人流淚的歌。

我的快樂、哀傷、感動都降低了,在離開你們之後。但我過得極為順遂。


才在這一時半刻,陸陸續續前後聽說了、拼湊了些消息。在彷彿斑斕的生活裡,原來你們都多了個回不去的溫柔鄉。聽聞這些哀傷的故事,但自私如我,卻發現隨著夜的深沉,內心有什麼在點滴融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好久沒有真正聽到、聽懂你們的口中說出的語言,莫非我從來只懂悲傷的話,又或者是我卑鄙如藤木:之前都只是忌妒你們過得像很好,而因為知道你們最近紛紛心傷,而有了相濡以沫的親切感。
我真得好卑鄙。為了這個卑鄙,我只能道歉但無法克制。無法克制。

歌曲一首一首,把我從三年來結的繭居中,剝露開來。別過頭去,只因心都快散了。


今夜的路燈沒有亮。雖然有城市裡的光害,但星星還是亮了起來。

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最想要的東西

最想要的東西或許也不是房子
而是有根的感覺

像一顆從漫漫海上漂來的種子
好不容易找到一片土地得以發芽 茁壯
不再追尋。

2012年3月14日 星期三

情書

好久沒有寫什麼了,感覺稍縱即逝,上班者的循環,平凡規律重複的生活。鈍的不是筆尖而是心思。

二回走上大漢林道,這次不再迷惑、做足了功課,起步的晴朗以為一切終將順遂。林相一路沿著海拔與人跡邊界變遷,我們笑著在他上回苦情的紮營點休息。一對母子從一旁的山徑,把交談拋在前頭當引子漸漸逼近,母親的世故與平凡、莫名的焦慮與莫名的自信、典型的性格,與放諸四海的孩子的純真,在這樣靜默的山林中,像浮雲襯著青山無比鮮明。一轉頭卻想到如果這回也是與他同行,在這與母子的形象相遇是否又會給心情惹上什麼塵埃。

10K,期待相遇上回濃密陰森卻又隨即消散的霧氣,但雲霧不拾人語,低低地在西北面坡行流,東方的山線後有另一波蠢蠢欲動的雲潮,無人在意。

17K的楓香林不復秋紅,春日的雷早響過了,青青翠翠的新葉是南方蓊鬱林相的幾分點綴,即使在百花齊放、紅紅白白的季節,楓香也要走出自己的不同。但他理當不同,這片山林大概不是他原本該出現的地方,對的人出現在不對的地方,那也要錯了。楓香錯了。
午後的陽光更晴,目的地快要到了,天下無事。以為又是個平淡的旅程,能夠迅速歸納回日常生活,卻萬萬沒有料到23.5K前最後一個轉彎處,是一扇門、一扇通往過去的門、通往遺忘。

行百里半九十,正當我們準備卸下今日疲憊,到達最後一個轉彎,彎的另一頭…下雨了。濃霧從深處湧向自己,狂風、雨水、寒冷,從深處湧現。我知道目的地就在那的,但就在那個點上,卻是濃霧的最深處,不但看不見,且看了令人戰慄。一路乾燥揚塵的水泥路,在這裡卻嘎地停止,濕意從古道的入口迅速滲透,雖然理性地說服自己這只是地形雨,只是午後的雲雨,明晨會消失殆盡,現在只消退回一步隨處找個空地紮營即可,但腦海卻被那濃霧的深處占據,恐懼油然。明晨不但不會停止,甚至今晚,它就會突破這道防線,讓這林道向乾季道別。
晚上九點多,距我們闔眼兩個鐘頭後,我被雨聲打醒。林下的雨聲有很多層次,你可以聽見本質的雨,那雨是粗是細、是急是緩;接著會聽見樹葉上承受不住而落下來的雨,他們莽撞粗魯,大軍壓境;還有帳篷裡落下的雨,這雨不是用聽的是靠感覺,張開全身的知覺去感覺,帳篷是否進水了。

我因為在那結曾經發現帳底整個積水,一天你最溫暖最安全的時刻被瓦解的陰影,對這樣的雨焦慮不安,頻頻起身觀察帳篷狀態,隊友們睡得熟,聽不出氣息紊亂的覺醒。終於,我害怕的事發生了:腳底那側的外帳因為貼帳,雨水從接縫滲漏進來,濕了熟睡人的睡袋。我們打開燈,相對無語一陣,有股力量督促我穿上雨衣到外察看「快啊!」「就是你了!」「還能有誰呢?」她的摺疊傘躺在出口,靈機一動拿來撐在內外帳間。只出去十秒鐘,帳內的暖意消失殆盡,對於再暖的信心與失溫的恐懼反比消長:這是我的極限了,我做不到更多了。
回帳,用她隨手貢獻的圍巾當抹布,一手一手將那些帳內的水擰到外頭,顫抖地。

處理完後熄燈,三人相繼躺下準備睡去,我卻張大著眼怎樣也睡不著。一來要觀察雨傘的方法是否奏效,二來心想防線真的被攻破了,明日想必是這樣的天氣,是否續行?難過也不過一天,走完一天就回到令人心安的文明,我在擔心什麼?從前動輒五天十天的浩瀚胸襟到哪兒去了?又想起無論是在大小鬼或中平瑞穗這兩次,都在前二日開始我就在倒數結束的時刻,那麼又為何而走?對山的渴望豈不是笑話。忘記山的感覺好久了,山不只是青天白雲、笑語小徑,它常常也包含許多心智的催磨、情感的險境。兩年了,兩年來在這樣家常的輪迴裡,我忘了山。第一回的大漢林道不是山、隘寮北溪不是山,雪山230林道不是山,沙溪亦不是山。

夜深,雨的本質似乎漸遠,也可能是我的精神遠了,畢竟白日也走了二十餘里,前一晚又在枋寮路邊人來車往沒睡好。手機的鈴聲響時,我想我人還在某個夢中,硬被拉出來。打起精神煮熱水泡可可,撕著便利商便麵包冰冷的包裝紙,這一刻、這一刻我知道,我回到山中了。

幸運,晨起的雨只剩一個層次:樹葉上承受不住而落下的那種。我們草草結束早餐出帳打包,清新的空氣與氛圍讓人長出勇氣,我們套上雨衣,做好心理準備往古道口前彎道前行…昨日的霧已散去,唯雨仍在彎道那頭紮實地落下。但恐懼已消散了,信心取而代之,古道終究以屬於它最家常的一面示人,巨葉遠志遍地開花,原始林直衝腦門的腥羶解了野地的癮;行至開闊處,遠方雲霧散去,雨暫歇了,南洋沙羅亭亭玉立,在規律的里程碑中來到姑子崙吊橋、溪床、安靜的加羅板部落。

行走,長程的行走給雙腳帶來的感受豐富了長期枯竭的心靈,但回到城市後我開始想為何這樣一個重要的旅程中,竟有個其實半生不熟的人。是我的問題嗎?是我不再愛你們、不再重視你們、磨合取得一種協調與你們──以至於相對於陌生人帶給我的情感負擔反而相對無感。當兵在島上的時候,曾與我的長官討論過:他認為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但我卻無法這麼果決。如果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那麼即使與你們只是開車兜風、烤肉喝酒,我也該覺得一如往常。但幾次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只有不斷的暈車、困倦,想要逃離。我的家人在離開了家以後,變得不像我的家人。

或許是我美化了、錯想了這一切,但我無法釋懷這些即使是錯覺的美化:是否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家鄉,在家鄉的土地上一起分享生活。是我改變了,還是我的停滯不前跟不上你們的改變?是否因為我們分開生活,便註定了不再是家人。為什麼在雪山林道上,充滿我的是一種想與你們區隔的想法,只因為我覺得我那麼渴望回家,但我設想你們卻是可有可無。為什麼在沙溪,我無法不停止去臆測你是不是覺得無趣、想結束,終究先行開口說撤退。

春天的浸水營是寫給大地的情書,我寫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