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歲月裡,只有少數幾項活動,如:運補,能夠稍為讓我感到充實。那是離開中隊的我唯一能夠再度與他們一起做事、一起流汗的時候。出完很累的公差時、餐廳的飯菜總會特別好吃,涼湯也總是迅速見底。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長官似乎偏愛我們待在醫務所,或許是因為他忖度我們並不想流汗辛苦,又再度施捨了我不想要的福利;又或者他是單純認為運補這種容易有傷患的日子,我們應該在醫院待命?偶爾他答應讓我去參與半天,我就期待到在吃早飯時肚子痛到想大便,於是匆匆忙忙的解放完、匆匆忙忙作完早上的整理,興奮的前往碼頭。
六月的一次運補,早上第一船搬運完後,有個弟兄的腳趾壓砸傷合併開放性骨折,回醫院處理完已屆中午,醫官要我們洗完澡後,吃午飯休息。此時中隊的弟兄則是在匆忙中扒完飯、洗完餐廳餐具,又連忙回到碼頭進行搬運。我們休息後窩在冷氣房裡、關起門來,嘻笑著討論著組內那些明爭暗鬥…。下午三點,一個被油桶夾到手指的學弟來檢查,我看見他額頭上、下巴、脖子上的汗水競相往他短褲上因為坐著形成的小凹槽匯集,幾乎要形成一個水漥,他的白汗衫是輝煌的黑、灰、鐵鏽色,對比著我的身上可能還散發著沐浴乳的人工香味,白色上衣潔白如新…我內心覺得好羞恥…剛入伍那次運補在油庫堆疊著那些油桶的荒唐感覺映入腦海,那時候天上有朵羽毛狀的雲,二中隊那幾個老學長講著笑話,陽光漸漸變成金色,排副也認真地跟著一起堆著……我那時只覺得「此刻的我,已經不配擁有這樣的回憶了」。
這樣的感覺:老兵的寂寞、無所實質貢獻的空虛感,就這樣持續到我下島。那陣子的某天早晨九時許,島上下起大雷雨,閃電不偏不倚打在島上發電廠的避雷針,瞬間強大的電流衝回發電機、總機,造成難以快速修復的損壞,頓時島上陷入無電狀態。水電、通電組的成員及時承受起巨大的壓力,機車、貨車不斷在醫務所前的馬路來來去去,必須先統籌島上幾具小型發電機,重新分配適當位置、還要不停的保養、加油以維持它們的運作。海水淡化廠因為沒有電,也暫時停擺了,淡水的供應頓時陷入可怕的困境。醫官陷入焦慮,他擔心藥品的存放會有問題,沒有電也很難進行看診、處理業務,更不用提如果這時候需要縫合手術或甚至進行急救。因此下午恢復供電時,他頓時高聲歡呼,卸下心中大石。我雖然明白他的立場,卻在那時轉頭掉了眼淚,只因想到發電機再度運轉了,是多少人來去奔波、馬不停蹄搶修的成果?而我卻只能待在這裡,焦慮擔心那些芝麻蒜皮,聽著人們天真地歡呼:終於可以吹冷氣了!不停冒出的罪惡感更在當天深夜得知他今天因為被指示保養發電機,差幾分鐘幾乎要成為一具焦屍時更加強烈。
我知道我這樣想已是病態,在中隊的時光徹底地影響了我往後日子的心態,我也明白莫名被我打入萬惡的醫務所長官學長其實都是明理且正常的一般人,他們同樣是為了組上著想,爭取組上的利益,減少組上不必要的無理付出。但我沒有辦法,沒有什麼樣的醫藥得以阻緩我這樣隨著時間過去,更加病入膏肓。我的大兵日記漸漸從洋洋灑灑寫出、士官長幽默搞笑或認真的回應,轉變為辛苦費時捏造的滿篇謊言,但反正無所謂了,他們大概也不曾真心認為大兵日記有多重要。
因此下島前的我,不但沒有跟所謂上島前的想望實現沾上邊,甚至誇張一點還可以說是「落荒而逃」,我每天都在想我就快要下島了,有沒有什麼我還可以懷念?我想要躲藏起來好好看盡這座小島的日夜晨昏;我想到那些熟悉的海哨、據點裡逐一做完最後的巡禮;我想要一個人拖著太空袋──就像我剛上島的那天,走在風大的海灘,拾起那些稀奇古怪的垃圾,一路走到島嶼的盡頭;我甚至還有想過,可不可以再讓我回到新中廳洗一次澡、睡一晚覺?但一轉眼我已經背上背包、獨自走在最後一次的東光小路上了。在這裡近一年的種種,究竟是延續出未來的過往,或者僅僅只能遺留在茫茫大海的另一頭呢?這個問題就跟海洋國家公園究竟何時會開放一樣,遙遙無期、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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