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嘆息灣

(原來總有個山神看顧著夢中那灣清溪)

發財車在蜿蜒的山路中接近逐漸沉入暮色的紅葉小村,方才在林道上累積的疲倦、委曲、憤怒與不堪也隨著窗外漸暖的南風散去了,等到我們停在瑞穗火車站前,一陣遲疑發楞,才又開啟了十五天來已經等同停擺的另一部分腦袋:開始試著與民宿老闆接觸、問他房錢、請他領我們看房間;不滿意、換一家、比價、殺價、打交道。剛下山時自己一切的行為都會突然變成自己的觀察對象,我們好像抽出身體的魂魄,看著自己如何怪異的在文明世界裡行流。然後又如同在循環一種山上的行進休息週期,我們疲倦地跌坐在瑞穗火車站前的地上,靠著開始發臭的大背包,喝著剛剛買的冬瓜檸檬,一陣無言,像是十分鐘後就會再背上背包出發。

一如往常,再漫長的山路,人徑或獸徑,都得以林道作結。文明與荒野的交界、心中的模糊地帶。經過十幾天的踉蹌,林道的路平整愜意地不可思議,得以各自懷抱著心事置身其中。漫長平整的路考驗的不是雙腳、而是心、是意志。之前幾天再怎麼不情願、再怎麼不耐煩,路就在那裡(有時是這樣說:路就是不在那裡)、身邊的隊友就是那些,晚上你只能跟他們打牌、睡在他的旁邊,再高的芒草或灌木你也只能忍痛經過、跨過。但林道之後,舒適的文明世界就在眼前,幾天來累積的什麼在過幾個小時就可以通通拋棄了,那為什麼不能快點拋棄呢?還有十公里、還有五公里,五公里好長、為什麼不是一公里?為什麼登山口不是現在我的所在。然而林道一結束,荒野的氣息瞬間只得被拋在後頭,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促擁上來,大夥卻頭也不回,隨材車向前奔馳而去。

第一晚紮營在林道行車終點的深潭旁,天方亮,溪邊的鳥就開始竭力唱啼。太久沒有上山,那些鳥鳴與山下耳熟的聲音迥異,加上半夢醒,一時間以為那不是鳥,是假裝鳥的華麗手機鈴聲。我趁大家睡回籠覺時往回走一些路,試圖看見日出前的雲彩。但天仍太暗、樹木又茂盛聳立,什麼都沒有看到。回帳篷拿了昨晚煮泡麵的鋼杯到潭邊舀了一杯水來喝,就是這味道,那帶著昨晚剩餘調味油包味道的水,從那一刻開始,我知道我們要往山裡去了,這回一去就是半個月、月亮由盈轉缺。

在四個不熟悉的人裡有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這樣的事情總讓我忍不住洋洋自得。幾回彼此的互動與默契那樣吻合,讓我在行使這些互動時都感覺自己像隻正在炫耀抖落尾羽的孔雀,幾段掉落的對話沒有搭上,就當作是掉在沿途給暗夜裡另外兩個小兄弟指引道路的明亮小石,他們只得一屁股緊跟在後,深怕落了單。我深信自己那幾天完全沉浸在那樣莫名的(且很可能是只有我自己認為的)優越感裡,因為某些時候、許多時候、我是多麼害怕落單的人啊,迫切的在人沙中依靠在一團濕漉的泥球。但像這樣四人中有一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同樣是那麼危險,一但我們因為到了山上,尤其是在這樣漫長的山路上,終於看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背後你不熟悉的側臉,他甚至會遠離你更甚那些陌生的人(畢竟陌生的人你永遠只能更熟悉他)。

雨後的太平谷,一行人出發找水。在溪溝的角落、路徑上切之前的乾瀑下找到一漥小潭。喜歡這一簇泉花,餵飽我們乾渴的嘴。他不甘這樣細微的泉水,翻上滑溜溜的石壁,但之後的溪溝更乾了。也就更喜歡這個小潭。

往九華瀑的那天早上,九華池後我們各自散開如蓮蓬頭,在寬廣的稜線上去尋找自己的路。眼前的山頭自然都是很擁擠的杜鵑林了,其實往左或往右都是窒礙難行,後頭他說這裡的獸都比較小隻給了我靈感,就把身子屈起來,此後蹲著在林間看似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居然紛紛像是彎起腰讓出一道小徑,就像龍貓裡頭小米發現大龍貓的秘密路徑。水鹿山羌們畢竟沒有大背包,即使蹲著走背包套仍會被東拉西扯,但竟也就這樣通過這片密林。當然不是所有的找路都這樣容易順利,另也有幾次在大起大落的乾溪溝與稜線之間迷失方寸,我們就這樣背負著重裝,在這些地圖上微不足道的地形間不停下切又高繞,心裡難免有些不耐煩。如果又遇到一把箭竹回彈在臉上,免不了停下腳步想「自己現在究竟在幹嘛」「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這種根本的問題。又有些時候是自己選擇了奇怪的路,被橫在陡上前的大倒木、完全沒有空間可言的植被擋住去路。遠方傳來隊友的呼叫,想跟他們說我沒事,又實在不想浪費力氣了、「讓我安靜一下吧」。空山寂靜,周圍剩下午後的小陣雨、雲霧飛過稜腰、以及自己撥弄著那些枝葉的聲音,手上還有黏膩但是超現實的松香、雨鞋是溼的,那一刻一切都非常確實與篤定:我在這裡、當下,不在他處。

嘆息灣一早、陽光從稜線上最突出的那棵樹背後射出光芒,隨後就被那天勤奮工作的捲積雲遮住,愛露不露的,懶得等他。跟斗仔在附近晃了一圈,我只喜歡地上那棵枯萎的小樹,聖誕節時我願意為它別上裝電池的星星。什麼三層草坡也沒什麼了不起。沒有搞頭,我們帶著鮪魚罐頭洋蔥與不曉得有沒有壞掉的桂冠沙拉到溪邊的大石上吃早餐。在我們榨著鮪魚罐頭的油、切著洋蔥、打開大亨堡的包裝時,水鶇在另外一些大石上跳上跳下,那些大石上還反射著粼粼水光。
吃完早餐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半調子的四處走走後又回到帳篷旁,斗仔回去他的小丘上趴著曬太陽,我試圖跟他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大家輪流去大便,拉了一條大便後糞金龜居然馬上「降落」在旁邊,埋頭辛勤的工作起來。光著屁股,看著糞金龜鑽進自己剛剛從肛門排出的糞便,好一會才回過神整理衛生紙。
午餐後把睡墊鋪在帳棚旁的草地上睡起午覺。他精神好沒睡,在草地上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昏沉之間像是電影的剪輯片段,一會把剛才漏氣的睡墊那來放著、一會在找睡墊的外套,一邊又像公園的老人零落的自言自語。燕子滑翔時翅膀與空氣的摩擦;金龜子、蜘蛛在草地上賣力爬行、跌倒翻身又繼續爬,不知名的鳥兒發出求饒般的哎哎叫。嘆息灣的一天、就這樣平凡的過去了。直到隔天要走的時候,草地上才因為萬里無雲的天空與陽光揚起陣陣輕湮。有行程記錄說嘆息灣之最在黃昏,陽光會從草坡後方蓋上,此時光影交疊,整體空間更加立體,是嘆息灣最美的時刻。但那一切的形容詞、多美多絕…都不重要了。我們來過,並且現在要走了。

岡山南巡訓大俱樂部

揚棄綠色的衣服,撥交當日我們到庫房領海巡署的制服,首先是像警察帽子的大盤帽,大盤帽裡裝一些別針、領帶夾、軟式硬式肩章等小物品,接著是短袖襯衫套量兩件,完成後發大一號的長袖襯衫兩件,西裝褲三件,還有制服夾克、冬季大衣、工作服蠶絲夾克(就是亮橘色的厚重外套)、白色內衣四件、黑色襪子四雙、工作皮鞋一雙、運動鞋一雙、便帽一頂,正以為結束的時候,居然還有運動服!於是又多了運動短褲長褲各一件、短袖運動polo衫、長袖運動外套……等到我們終於領完裝備,換下一組領的時候,整個下午已經過了一大半,大家狼狽地提著爆滿又沉重的黃埔大背包,左手還拿著鞋盒與可能塞不下的兩件襯衫,極為艱難地走回集合的地方,不到一年的時光居然要耗費這樣多的資源,想到退伍我們可能連跳船都還不能做得完善,不禁有種慚愧的感覺,也光是這個下午過後,綠色的日子想起來如此遙遠,已經凝固成一塊塊冷凍回憶。
好不容易大家領完裝備,驅車回到南巡局訓練大隊的岡山,已經入夜一陣子了,餐廳的燈還明亮通透,我懷著期待的心情領取在海巡署的第一餐:當歸鴨肉米粉,真是不吃則已,一吃驚為天人,這…這……這該是軍事單位應有的伙食水準嗎?這應該端出去都有人願意花錢買吧?去台北賣的話搞不好還要排隊XD,同在新訓單位一起抽到海巡的朋友坐隔壁桌,我問他:如何?答曰:感動~ 邊說還邊用手指在臉上畫兩道線(表示流淚),這一切也使得隔天的中秋節晚上還出現拿坡里披薩炸雞等物品顯得沒什麼了,畢竟我們的主廚煮的可能都比那披薩好吃。
寢室與整個訓練大隊儼然就是一個藍與白的世界,床單與枕頭套是細藍色條紋、涼被是天空藍、臉盆是水藍,運動短褲是深藍色、白色的內衣與毛巾,空曠的南部鄉間,三樓的寢室窗戶外又是沒有遮蔽的天空;教室的桌椅也是藍色,為什麼軍方總愛這樣排山倒海地用色,寢視窗台白得容不下一粒壁虎的屎。
營區內養了一群鵝與鴨,有時候白鷺絲也來湊熱鬧,在湖面上(沒錯,營區內有個湖)椰影下悠游,搞得士官長雖然老想給我們施加心理上的壓力,悠閒卻蠢蠢欲動且無所不在,誰能在立正的時候看到旁邊一群額排排站走過身邊時還能保持嚴肅的心情呢?這也不能怪我啊!

但如果你問我,訓大真的是軍旅的天堂嗎?我不但不會說它是天堂,甚至還覺得是某種地獄,這一切都是無聊惹的禍。新訓的時候雖然成天時間很趕,但忙碌而充實,即便你知道學這些刺槍、單兵戰鬥的東西很不可思議、很不實用,但至少也是在學習,所謂學習不就是把原本不知道不懂的事情裝到腦袋裡嗎?至於裝什麼下去又是另一個問題。然而在這裡的上課時間裡,教官卻常常因為各種理由沒有出現在教室,我們常常一百多個人坐在教室枯等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有時分隊長接到通知說教官在忙,就過來說幾句話,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一次居然說:那我們來擦皮鞋,於是我們真的回寢室拿鞋油,花一整個早上擦皮鞋,下午繼續擦。那是多麼無聊的一件事,讓我想起新疆的無聊時光,讓人害怕、發慌。所以那個下午學長叫了我跟另一個同學詢問我們留在訓大的意願時,我幾乎沒有考慮就回絕了他,不只是因為東沙還在心底閃閃發亮,也因為這裡實在太無聊、太無聊、太~無~聊~~了。有時教官準時來上課了,他們口中那些例子、真實的故事多麼有趣,但它們愈有趣我就愈覺得自己很可憐,為什麼你們不肯花更多時間施捨更多故事給我?於是海巡進行曲一播再播、千遍百遍,更扯的是還有人繼續跟著唱,他們腦袋到底裝了什麼?快讓我離開這裡吧。

抽籤分發的時刻終於來臨,正是天光漸暗的傍晚,小選的人事官來到訓大,他居然還記得我,問我說澎湖有缺醫務兵願不願意自願,但我堅持要去東沙,惹的他不太高興,但也沒辦法勉強我。一問之下五支東沙籤竟有十三個人想自願,又是命運的十字路口,抽籤的桶子又出現了,又是十三個抽五個,跟當初抽到海巡署的情況一模一樣。因為被那個無端惹腦人事官的情況弄得有點煩,所以抽籤時心想:抽不到就算了,去澎湖也是不錯啦!而且也算皆大歡喜…
想~不~到~手從籤桶抽出來…嚇!又是2號! 「2號東沙指揮部!」
就在一陣混亂中,我確定要去東沙了,人事官還冷冷的說:想不到真被你抽到了
真是有點無言,希望他不要去跟東沙的長官咬耳朵,不然之後真是跳到東沙的海也洗不清了,東沙的海很清了ㄟ!你就知道這樣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