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5日 星期日

沙島之終

剩下的歲月裡,只有少數幾項活動,如:運補,能夠稍為讓我感到充實。那是離開中隊的我唯一能夠再度與他們一起做事、一起流汗的時候。出完很累的公差時、餐廳的飯菜總會特別好吃,涼湯也總是迅速見底。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長官似乎偏愛我們待在醫務所,或許是因為他忖度我們並不想流汗辛苦,又再度施捨了我不想要的福利;又或者他是單純認為運補這種容易有傷患的日子,我們應該在醫院待命?偶爾他答應讓我去參與半天,我就期待到在吃早飯時肚子痛到想大便,於是匆匆忙忙的解放完、匆匆忙忙作完早上的整理,興奮的前往碼頭。
六月的一次運補,早上第一船搬運完後,有個弟兄的腳趾壓砸傷合併開放性骨折,回醫院處理完已屆中午,醫官要我們洗完澡後,吃午飯休息。此時中隊的弟兄則是在匆忙中扒完飯、洗完餐廳餐具,又連忙回到碼頭進行搬運。我們休息後窩在冷氣房裡、關起門來,嘻笑著討論著組內那些明爭暗鬥…。下午三點,一個被油桶夾到手指的學弟來檢查,我看見他額頭上、下巴、脖子上的汗水競相往他短褲上因為坐著形成的小凹槽匯集,幾乎要形成一個水漥,他的白汗衫是輝煌的黑、灰、鐵鏽色,對比著我的身上可能還散發著沐浴乳的人工香味,白色上衣潔白如新…我內心覺得好羞恥…剛入伍那次運補在油庫堆疊著那些油桶的荒唐感覺映入腦海,那時候天上有朵羽毛狀的雲,二中隊那幾個老學長講著笑話,陽光漸漸變成金色,排副也認真地跟著一起堆著……我那時只覺得「此刻的我,已經不配擁有這樣的回憶了」。
這樣的感覺:老兵的寂寞、無所實質貢獻的空虛感,就這樣持續到我下島。那陣子的某天早晨九時許,島上下起大雷雨,閃電不偏不倚打在島上發電廠的避雷針,瞬間強大的電流衝回發電機、總機,造成難以快速修復的損壞,頓時島上陷入無電狀態。水電、通電組的成員及時承受起巨大的壓力,機車、貨車不斷在醫務所前的馬路來來去去,必須先統籌島上幾具小型發電機,重新分配適當位置、還要不停的保養、加油以維持它們的運作。海水淡化廠因為沒有電,也暫時停擺了,淡水的供應頓時陷入可怕的困境。醫官陷入焦慮,他擔心藥品的存放會有問題,沒有電也很難進行看診、處理業務,更不用提如果這時候需要縫合手術或甚至進行急救。因此下午恢復供電時,他頓時高聲歡呼,卸下心中大石。我雖然明白他的立場,卻在那時轉頭掉了眼淚,只因想到發電機再度運轉了,是多少人來去奔波、馬不停蹄搶修的成果?而我卻只能待在這裡,焦慮擔心那些芝麻蒜皮,聽著人們天真地歡呼:終於可以吹冷氣了!不停冒出的罪惡感更在當天深夜得知他今天因為被指示保養發電機,差幾分鐘幾乎要成為一具焦屍時更加強烈。
我知道我這樣想已是病態,在中隊的時光徹底地影響了我往後日子的心態,我也明白莫名被我打入萬惡的醫務所長官學長其實都是明理且正常的一般人,他們同樣是為了組上著想,爭取組上的利益,減少組上不必要的無理付出。但我沒有辦法,沒有什麼樣的醫藥得以阻緩我這樣隨著時間過去,更加病入膏肓。我的大兵日記漸漸從洋洋灑灑寫出、士官長幽默搞笑或認真的回應,轉變為辛苦費時捏造的滿篇謊言,但反正無所謂了,他們大概也不曾真心認為大兵日記有多重要。
因此下島前的我,不但沒有跟所謂上島前的想望實現沾上邊,甚至誇張一點還可以說是「落荒而逃」,我每天都在想我就快要下島了,有沒有什麼我還可以懷念?我想要躲藏起來好好看盡這座小島的日夜晨昏;我想到那些熟悉的海哨、據點裡逐一做完最後的巡禮;我想要一個人拖著太空袋──就像我剛上島的那天,走在風大的海灘,拾起那些稀奇古怪的垃圾,一路走到島嶼的盡頭;我甚至還有想過,可不可以再讓我回到新中廳洗一次澡、睡一晚覺?但一轉眼我已經背上背包、獨自走在最後一次的東光小路上了。在這裡近一年的種種,究竟是延續出未來的過往,或者僅僅只能遺留在茫茫大海的另一頭呢?這個問題就跟海洋國家公園究竟何時會開放一樣,遙遙無期、沒有答案。

沙島之肆

四五月,燕子不曉得從哪飛來,多雨的天氣裡,他們經常成群坐在馬路上,撐著翅膀好像很冷的樣子。聽說東沙島上鳥類種類雖多,但多屬候鳥,唯一的留鳥只有常在東光小路遠遠看見匆匆奔跑入樹叢裡躲起來的白腹秧雞。等到燕子在不經意間少了以後,鷺科鳥漸漸多了起來,一隻隻換上繁殖羽的黃頭鷺在清晨的馬路上悠閒行走,此時東沙也算是正式進入夏季。
中隊裡的學長們成群即將退伍,他們在剩餘的島休時光裡盡情地四處踏走,有一次我好奇問了其中一個:那幾天的東沙是否有什麼不一樣?他回答我:完全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我想或許那是對於沙島美好想像的實現,從剛來的驚恐、害怕、失望,到後來適應、融入,最後回到未上島前的夢裡。我大概可以想像,因為當初偶爾站完兩六的哨,犧牲一些補休的時間繼續待在守望,無非是為了等待那天看起來氣象萬千的日出;搭上碰碰車至遠方傾倒廚餘時,失神望著恰巧碰上剛升上來的滿月;還有我總想的,總有一天要和那些有趣的人躺在機場跑道上看著銀河說話。
最後,要退伍的學長不曉得幾個人湊了起來,搬了一整箱不同組合的飲料到醫務所來說要給我。醫務所的長官一頭霧水,不懂他們送的為什麼是飲料。我只能在心裡沉默但激動地謝謝他們,我明白在中隊那樣堅硬的環境裡,瓶裝飲料能夠帶給人多少的幸福感,以及那樣多的數量,是代表著他們想要表達的什麼。
我不知道對他們而言,是否真的實現了我的這樣的想像,或者其實他們並不在乎,只想要快點離開那裡、回到台灣的霓虹燈裡、退伍。我只知道我的想像在我身上是沒有辦法實現的,因為他們退伍以後,我雖然也漸漸老了、但也漸漸覺得寂寞,因為被調到醫務所的我,已經失去機緣與更後面的新進人員交朋友,就算我真的躺在機場的星空下,我也會是獨自的一人,或者形同獨自一人。
六月就是在這樣的寂寞中度過。

沙島之参

調到醫務所以後,再怎麼不願意也開始了在這裡的生活。我的日記變得容易空白,因為時間不再如中隊裡塊狀,可以用值勤、公差、吃飯、洗澡等事區分,瑣碎的、偶發的事件散佈在一個不見日光轉移的空間裡,時常一整天下來,我已想不起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我不斷地放假,一直到五月的時候,真正在醫務所的在島日才與中隊的在島日打平,所以島上發生許多大事的時候我都不在,包括中隊裡的士官長被調離小島、集合所有人到海邊放沖天炮嚇大陸漁船、還有數次大大小小的海上醫療救援。

不過就算,就算我在島上沒有放假,我想我一樣會錯過所有的事情,因為在醫院裡的我,再也沒辦法跟在中隊裡的我一樣有相同的感覺了。許多事情要重新注意:大聲敬禮、低調行事、沉默是金;許多事情必須換一個頭腦想:為了衛生組著想、為了衛生組的長官想、許多活動切莫引起幕僚注意,讓大家忘記我們最好,關在我們的小世界裡就好。但是我不免疑惑:醫官們究竟是哪裡來的信心認為我必會忠心不二呢?又或者那僅僅是在上位者的演出小劇,表現出對我的絕對信任,實則處處觀察我的小動作,監視著我的心態。我雖然明白回到中隊已經不可能,心如死灰地賣命配合,但其實…其實我真的好痛苦噢,而且我要對誰表現我的痛苦呢?因為在中隊朋友的眼中,我根本就是掉進天堂裡了啊!我如果還靠腰的話,豈不是個不知惜福的混蛋嗎?但是我真的好想要回到中隊喔!我想要在一天的忙碌之後,匆忙的洗完澡後偷得一點點悠閒時光,吹著新中聽外的海風;我想要面對廚房裡最髒的水溝蓋,親手將它刷洗乾淨,此時耳邊還會傳來他們在討論著什麼七仔什麼逼逼那些世界以外的世界,偷笑被他們看到還要被虧;我想要幸運的在精實擦槍的夜晚意外獲得一個巡邏哨,在單車上騎向跑到另一端近乎世界的盡頭,去看那一輪剛升起的明月。在中隊總充滿著事物的極端,極端的辛苦、極端的熱、極端的冷、極端的內務要求,但也因為這樣,才有極端的爽,感受到人們極端的友善,那些奇妙時刻裡極端的存在感。在醫院裡只有打飯與送公文時才能光明正大地外出,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裡,我只剩下這幾分鐘感到真正的放鬆與快樂,不一定是歡笑、不一定是爽,而是‧快‧樂,打從心裡感受到的快樂。

剛調過去一個星期後我就放了假,假期回到島上,正是春節的啟始,指揮官安排了一連五天的年菜,指示所有人都得到餐廳吃飯,聽到消息醫院裡自然是有些微弱的嘆息,各層級(無論是官或兵)的「學長」自然安排了假日以躲開年菜的摧殘,只有我在心裡默默的開心,因為我可以一個人回到中隊裡吃飯,而且不用因為學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挑著話講了。那幾天他們總在我於其中一桌坐下後,又對我招著手說已經幫我留了位置,「命令」我過去坐…那是多麼飄然的時刻!我也因此真的有「過年」的感覺,且並不因為自己對此沾沾自喜感到羞恥,而是開心的大方的接受它、然後開始表現出愉快地大聲地聊著。沒有心機的時刻,在軍中這樣的環境是多麼難得。我在心裡偷偷地感謝指揮官,更想要當面跟他說謝謝,謝謝他不會忘記醫務所裡的我,謝謝他三天兩頭在餐廳裡問:醫務兵咧?讓一次又一次因為長官的僥倖心態而回到打便當時代的我,得以一次又一次會到餐廳,重溫中隊裡的──即使那樣短暫的──美好舊夢。

新年過後,輪到我放年後的假,那是一個極長的假期,我去了車城一趟、跟爸媽去日月潭,還跟媽媽去了蘭花展,最後還再次跟爸媽一起到北台南去,即使這樣,我還是覺得時光好漫長,好想快點回到島上。但那次假期的某天下午,在菜市場買東西時接到長官的電話,他問我為什麼讓中隊的弟兄得知我放三週的消息,電話裡我支吾著答不出來,他竟還進一步問我告訴了哪些人。我大概很不識相吧!長官讓我爽,我還做了可能讓長官難下台的事情,但當下我並沒有犯錯的內疚,只有在心裡不斷的吶喊,我要放多久的假並不是我自己決定的,為什麼變成我要承擔這個冒險,保守這個秘密。在醫院最讓我難受的事情就是許多時候長官自認為讓我們享受了很多福利,也因為這樣有些事情必須守密、有些事情就委屈配合,問題是我根本不覺得那是福利,我只想做該好我該做的事,獲得我該獲得的休息;平常日我可以上山下海赴湯蹈火,但是島休日那天就請讓我有個時間完整的、自由的島休,不必太晚開始為了不急的定顯影劑更換,或太早結束因為他特別要選這天下午去跑步而要我們回去留守。醫務所的留守正是極端歲月的相反,是一種綿長無止盡的接連,失去極端的軍旅生涯讓我立刻掉回入伍前在醫院裡的生活,我明白雖然我還在那遙遠如夢的南方海島上,但我的夢遊結束了,在那短短的三個月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