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

今天的晨間廚房，走進兩個阿兵哥，穿著便服。
他們點完餐以後，在可容納四個人的餐桌前，面對面坐下。
桌上有一份報紙。
其中一個打開報紙，放橫，然後他們開始將頭轉向同一個方向，看同一份報紙，邊看邊指著報紙上的圖片說些有的沒的。
我從來不曾、也不願意這樣與誰看著同一份報紙。

窘境

想到山裡。
山裡的朋友成天上山，工作的內容就在山中，荒煙漫草、驕陽陣雨已是他們的家常，對山的飢渴無可回應。
想到海邊。
海邊的朋友說她一天跳水三次，洗四次澡。珊瑚魚兒是她的家常。

捏握著今年珍貴的假日，將它放在懷中，在來臨前用每晚的夢將它雕塑成不同的形狀，最後輕輕地，顫抖地將它放在我們共同熟悉的盛夏，開口邀約。
「墾丁喔？人很多耶！有什麼好玩的」「我之前有游過大灣，覺得沒什麼好游的」
「8/7花蓮賞鯨！」「我們8/12-15要去蘭嶼，你要來嗎？」

蘭嶼、墾丁。這是懶較比雞腿、天上與人間。我最好住嘴了。
再一次，一個人啟程，在美麗的恆春半島。

第一天下午，颱風過後的對流雨一陣陣。雨後，溼漉漉的鼻頭港安檢所旁的白水木上，有成群來去的紫斑蝶。我走到堤防上坐下，堤防的另一邊有個中年男人，拉著釣竿，有意無意地等待著。拿出上回買的港口茶，茶壺與茶杯，煮了一杯熱水，沖出一杯又一杯的熱茶。想起上回發現了眺石海岸，乾淨的海岸、沒有人，水中生機盎然。但那樣的快樂卻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近來罕地抬頭。
抬頭望見遙遠的過去，經歷過的事無可複製，甚至無可模擬。

六月十八

消息傳來，心裡一陣空虛一陣慌，是不是該跟誰說？可是她幾天前不是好好的嗎？可能也沒有那麼好，但不至於，不至於…走了吧？走了、走了，好慌張，就是她了、除了她還有誰呢？沒有任何人比她更適合告知這個消息，一個永遠溫暖的人，只要她有接電話。
告別式、家祭、公祭，這些名詞。速起的留言、推文、回覆。人們反應好快，傾城而出、排除萬難，提案、集合、討論，在陰雨綿綿的這天，南下這個總因淹水出現在新聞裡的小鎮。我認識fish不深，她從沒聽過我的心事，我也沒聽過她的，除非她心事也如同一般廣播四時播送，病發後她在msn上的顯示圖片是一張畫，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孩，她流出的眼淚成了一道銀河月軌。我記憶中的fish不曾傷心，當然她必定曾經傷心，但不太可能傷心到把這樣的圖當成顯示圖片。雖然沿著常人口中的正軌，投入正常穩定的工作，甚至在台北，乃至於北投那樣的地方貸款買了小房，但我就是感覺到彷彿她也不是真的低頭，這一切只是暫時，有一天她會飛走，離開這一切無聊人生命的事物；因為有這樣的支持，使得她即使在面對這些無聊事物時，她也總是充滿活力與自信，幾次她上班上到哭了，為那些伯伯阿姨流了淚，我不感到意外、沒有人意外，即使在我已真正進入醫院上班進一年，卻從沒有真正為誰感到心酸，我還是不意外fish的心腸，她就是這樣的人一個人，活在當下，不像我總是頻頻回首。或看著他處發呆。
太久沒有與你們見面了，不曉得該用什麼樣的心情，期待也不該、逃避也不該。清晨四點五十分的火車可以在六點多趕到，那我就搭火車，一站一站停的區間車。火車站前的車水馬龍在清晨四點半都是幻影，正對面離車站最近的停車格空空蕩蕩，但此時卻不趕時間。沒有早餐店，只好在南下之前買賣當勞當早餐，麥當勞不應該是玩樂、放鬆的象徵？歡迎光臨、大笑臉、元氣，不，不，我正要去參加公祭，請不要對我笑。
買完早餐想到還沒有給奠儀裝的袋子，隔壁是便利商店，白包與紅包不是藥袋，小時生病白包規律吃、發燒吃紅包，生活是不是應該這樣，將白包視為規律理所當然、紅包是難能可貴。拿起包裝，發現它相當輕薄，原來只有一個，一個兩元，沒有人會賣一整包的白包，大概怕被用完，一時想見像fish這樣的女孩，應該是滿心期待穿上婚紗的時刻吧(是嗎？畢竟我跟fish不熟…) 她的人生還沒有收過紅包，就要收白包了。但反正也不是她收了，不是她坐在入口的鋪上桌巾的常桌前，一一與來訪的親戚朋友寒喧、一篇打開那些信封點算鈔票的數量…。忽然一滴鼻水從鼻孔低了出來，速度之快我以為是流鼻血。低頭一看：是白的、不是紅的。
踏上這段路，上回來這裡是跟雅儀因為颱風沒去成都蘭，左思右想要去哪時突然想到林邊有綠觀音而特地跑來閒晃，那是去年的九月，那個颱風是凡那比，我還因此被困在後灣一天。那次林邊當然想必還是淹水，但因為連高雄市都成了水鄉澤國，媒體的焦點轉移了，遺忘了這個幾乎成常態的小鎮，畢竟淹水在這，不算新聞。
大老遠，大老遠那架起的棚架，上頭的假花，藍色的標楷體字。吳亭怡小姐，亭怡姓吳，我一直以為她只姓汪，其實她還姓吳，我們真的不熟。看見她的媽媽，心裡一陣酸，眼淚就落了，就是這裡、就是現在，我要正式面對與她的道別。台北人已經到了，穿著社服，深藍色的社服，從來也沒想過它可以這樣用。之後是一連串傷心的轟炸，轟炸空檔瞥見花籃上的大冠生鮮超市，不禁笑了出來，還拉大概會懂這笑點的人一起來看，果真都大笑起來，生鮮超市跟亭怡的關係是什麼？難道她從前在裡頭打工？那字體非常天真近乎無知，說起來多半擺在告別式的花籃，字體總是悲壯、悠然，從沒看過這樣POP的字體，上頭還寫蘭摧蕙折，彷彿哀悼的不是一個人的逝去，而是颱風打爛的一片花園、甚至不是哀悼。悲傷的轟炸又開始了，汩汩地流、汩汩地流，第二次笑出來是司儀又對著不同輩份的親戚講，乖卡、友孝的孩子…#$%^# 但洗ㄋ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兩次、三次，我腦中出現了司儀內心糾結打結的懊惱：怎麼辦，今天怎麼那麼難接，大概是太年輕的我經驗還是不夠，可能以後要多作一些功課再來講…，然後繼續MIX悲傷的轟炸，哭哭笑笑，花籃外的車來來去去，有人單車、有人拖拉庫，花籃內的世界他們無從了解；父母弟妹的心傷，我們無從了解。
一路到火葬場、火葬，過完火後今天暫時跟Fish道別完畢，人們回到現在，想著去哪吃飯、搭幾點的車回家、到哪買車票、剩下的論文。庭維與雅儀過招的戲碼幾百年沒上演了，大家都開了懷，原本我想著流完眼淚的大餐是否有失厚道想先行離開(有夠做作)，卻又在一切意外的和諧中待了下來，太久沒有嚐到朋友的甜，悠悠蕩蕩，枋寮的小徑、枋寮的海。後來有人提議從此六月十八便當成相聚的日子，大家都該排除萬難在這天相聚。然後開始說起以後每發生一次這樣的事就多一個相聚日，那麼相聚的日子就會愈來愈多。說完好像還有點擔心起來，首先是擔心相聚的日子太多了搞不好無法順利每場都參加、還擔心最後剩下的人很可憐，不過仔細想一想…這些不應該是一段時間後才應該發生的事嗎？我們的人生是否過有一半？Fish的死太真實了(當然也是無從假起的)，真實得讓我們真正想了一回人都會死，不管是別人還是自己，不管是快還是慢。
造化，Fish生病前還轉錄了一篇網路文章，名為「護士告訴你臨終病人最遺憾的事」，洋洋灑灑第一項：沒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曉得那時候的她轉錄這篇文章的心情是什麼，單純以護士的姿態自居藉以昭告世人？化為一般百姓打算將這諄諄教誨銘記在心並付諸實行？我不知道，但這一切在此時如此揪心，如此刺目。

五月物語

下雨了，傾盆大雨，是天空變的非常陰暗的那種傾盆大雨，不只是白茫茫的那種陰暗，而是造成整個天色暗沉下來的那種陰暗，像夜晚提前來臨。大雨中走過大樓之間的穿堂，微薄的穿堂滲進雨的氣味，「是那種夏天的雨呢」讓人感到釋懷與放鬆的雨、雨後會感到世界朝自己貼近過來的那種雨。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我還是沒有真正接受自己居然走在這樣的道路上，怎麼我會選擇這樣的人生呢？有時在這無止境的催眠中暫時醒來，會深深覺得：我怎麼會選擇這樣的人生呢？而且會突然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是在不擇手段達成主治醫師指派的任務、戲耍那些憂心忡忡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是只為了在遍地叨擾的護士裡求得短暫的寧靜。在這裡，很少有什麼時候，我得以行使非常篤定的事情，篤定這樣是正確的，非常正確無誤的。

五月是那樣美好的季節，白天長長了，早上總睡不到鬧鐘響就自己醒來，想求得更多安閑，上班前刻意至潭邊散步、閱讀早餐店裡還沒有人閱讀過的報紙。只是有時生意太好，老闆總來不及將報紙上夾。在這裡上班以來最讓我開心的相遇本月也在這上班，但裡裡外外前前後後都是耳語、輕蔑、竊笑。我沒有附和，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堅決、沒有反抗。我只是靜靜的、哀傷的讓這些聲音流過雙耳，邊在她們尋求認同的眼神時假笑聊表聽見，邊在心裡感到哀傷。或許是還不夠久，還不夠你們看見一個如此美麗的靈魂。或許有點誇張，但他其實是巨大冷氣世界裡，我唯一遇見的、曾經真正觸動我最內心的、最古老長久的歡喜。而妳們一致的態度讓我明白，這個世界，確實不是我該來的世界，確實不是。

一件篤定的事，即使細微如行走，如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