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有寫什麼了,感覺稍縱即逝,上班者的循環,平凡規律重複的生活。鈍的不是筆尖而是心思。
二回走上大漢林道,這次不再迷惑、做足了功課,起步的晴朗以為一切終將順遂。林相一路沿著海拔與人跡邊界變遷,我們笑著在他上回苦情的紮營點休息。一對母子從一旁的山徑,把交談拋在前頭當引子漸漸逼近,母親的世故與平凡、莫名的焦慮與莫名的自信、典型的性格,與放諸四海的孩子的純真,在這樣靜默的山林中,像浮雲襯著青山無比鮮明。一轉頭卻想到如果這回也是與他同行,在這與母子的形象相遇是否又會給心情惹上什麼塵埃。
10K,期待相遇上回濃密陰森卻又隨即消散的霧氣,但雲霧不拾人語,低低地在西北面坡行流,東方的山線後有另一波蠢蠢欲動的雲潮,無人在意。
17K的楓香林不復秋紅,春日的雷早響過了,青青翠翠的新葉是南方蓊鬱林相的幾分點綴,即使在百花齊放、紅紅白白的季節,楓香也要走出自己的不同。但他理當不同,這片山林大概不是他原本該出現的地方,對的人出現在不對的地方,那也要錯了。楓香錯了。
午後的陽光更晴,目的地快要到了,天下無事。以為又是個平淡的旅程,能夠迅速歸納回日常生活,卻萬萬沒有料到23.5K前最後一個轉彎處,是一扇門、一扇通往過去的門、通往遺忘。
行百里半九十,正當我們準備卸下今日疲憊,到達最後一個轉彎,彎的另一頭…下雨了。濃霧從深處湧向自己,狂風、雨水、寒冷,從深處湧現。我知道目的地就在那的,但就在那個點上,卻是濃霧的最深處,不但看不見,且看了令人戰慄。一路乾燥揚塵的水泥路,在這裡卻嘎地停止,濕意從古道的入口迅速滲透,雖然理性地說服自己這只是地形雨,只是午後的雲雨,明晨會消失殆盡,現在只消退回一步隨處找個空地紮營即可,但腦海卻被那濃霧的深處占據,恐懼油然。明晨不但不會停止,甚至今晚,它就會突破這道防線,讓這林道向乾季道別。
晚上九點多,距我們闔眼兩個鐘頭後,我被雨聲打醒。林下的雨聲有很多層次,你可以聽見本質的雨,那雨是粗是細、是急是緩;接著會聽見樹葉上承受不住而落下來的雨,他們莽撞粗魯,大軍壓境;還有帳篷裡落下的雨,這雨不是用聽的是靠感覺,張開全身的知覺去感覺,帳篷是否進水了。
我因為在那結曾經發現帳底整個積水,一天你最溫暖最安全的時刻被瓦解的陰影,對這樣的雨焦慮不安,頻頻起身觀察帳篷狀態,隊友們睡得熟,聽不出氣息紊亂的覺醒。終於,我害怕的事發生了:腳底那側的外帳因為貼帳,雨水從接縫滲漏進來,濕了熟睡人的睡袋。我們打開燈,相對無語一陣,有股力量督促我穿上雨衣到外察看「快啊!」「就是你了!」「還能有誰呢?」她的摺疊傘躺在出口,靈機一動拿來撐在內外帳間。只出去十秒鐘,帳內的暖意消失殆盡,對於再暖的信心與失溫的恐懼反比消長:這是我的極限了,我做不到更多了。
回帳,用她隨手貢獻的圍巾當抹布,一手一手將那些帳內的水擰到外頭,顫抖地。
處理完後熄燈,三人相繼躺下準備睡去,我卻張大著眼怎樣也睡不著。一來要觀察雨傘的方法是否奏效,二來心想防線真的被攻破了,明日想必是這樣的天氣,是否續行?難過也不過一天,走完一天就回到令人心安的文明,我在擔心什麼?從前動輒五天十天的浩瀚胸襟到哪兒去了?又想起無論是在大小鬼或中平瑞穗這兩次,都在前二日開始我就在倒數結束的時刻,那麼又為何而走?對山的渴望豈不是笑話。忘記山的感覺好久了,山不只是青天白雲、笑語小徑,它常常也包含許多心智的催磨、情感的險境。兩年了,兩年來在這樣家常的輪迴裡,我忘了山。第一回的大漢林道不是山、隘寮北溪不是山,雪山230林道不是山,沙溪亦不是山。
夜深,雨的本質似乎漸遠,也可能是我的精神遠了,畢竟白日也走了二十餘里,前一晚又在枋寮路邊人來車往沒睡好。手機的鈴聲響時,我想我人還在某個夢中,硬被拉出來。打起精神煮熱水泡可可,撕著便利商便麵包冰冷的包裝紙,這一刻、這一刻我知道,我回到山中了。
幸運,晨起的雨只剩一個層次:樹葉上承受不住而落下的那種。我們草草結束早餐出帳打包,清新的空氣與氛圍讓人長出勇氣,我們套上雨衣,做好心理準備往古道口前彎道前行…昨日的霧已散去,唯雨仍在彎道那頭紮實地落下。但恐懼已消散了,信心取而代之,古道終究以屬於它最家常的一面示人,巨葉遠志遍地開花,原始林直衝腦門的腥羶解了野地的癮;行至開闊處,遠方雲霧散去,雨暫歇了,南洋沙羅亭亭玉立,在規律的里程碑中來到姑子崙吊橋、溪床、安靜的加羅板部落。
行走,長程的行走給雙腳帶來的感受豐富了長期枯竭的心靈,但回到城市後我開始想為何這樣一個重要的旅程中,竟有個其實半生不熟的人。是我的問題嗎?是我不再愛你們、不再重視你們、磨合取得一種協調與你們──以至於相對於陌生人帶給我的情感負擔反而相對無感。當兵在島上的時候,曾與我的長官討論過:他認為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但我卻無法這麼果決。如果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那麼即使與你們只是開車兜風、烤肉喝酒,我也該覺得一如往常。但幾次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只有不斷的暈車、困倦,想要逃離。我的家人在離開了家以後,變得不像我的家人。
或許是我美化了、錯想了這一切,但我無法釋懷這些即使是錯覺的美化:是否終有一天,我們會回到家鄉,在家鄉的土地上一起分享生活。是我改變了,還是我的停滯不前跟不上你們的改變?是否因為我們分開生活,便註定了不再是家人。為什麼在雪山林道上,充滿我的是一種想與你們區隔的想法,只因為我覺得我那麼渴望回家,但我設想你們卻是可有可無。為什麼在沙溪,我無法不停止去臆測你是不是覺得無趣、想結束,終究先行開口說撤退。
春天的浸水營是寫給大地的情書,我寫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