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
茫茫東沙人海中,如果你像如來佛伸出手指抓起孫悟空般隨便抓一個在島上已經超過兩個月的義務役士兵來問的話,大約十個之中只剩四個依然後悔,其餘六個會告訴你:「剛上島的時候蠻後悔的,習慣之後也還好。」上回例休前,我對東沙的好感正逐漸攀向顛峰,回家休了兩個星期正好可以彌補疲倦,給自己一些空檔休息、思考,也可以趁勢把那些令人感到心寒的人事物拋下。56T、57T的學長下島了,據點的氣氛不再那樣緊繃,大家的笑容、玩鬧多了;也可能是大家開始認識我接納我了,他們的表情開始透露更多意思,見面時我們以搔癢或嘻笑代替嚴肅又千篇一律的「學長好!」
海不若蘭嶼綠島那樣生氣盎然也無所謂了,與他們走在沙灘上,陽光耀眼,白色的沙像雪地,不知道究竟是光還是那個氛圍,造成熱帶裡的雪盲。
公差
我依然記得剛上島不久,被分配到打掃道路的公差,那是個陽光和煦的下午,我與一個話不多、總是掛著笑臉的學長,拿著耙子各自安靜地耙著沙地上的木麻黃。風吹過木麻黃的聲音就像在山裡風吹過那些針葉林的聲音,我們還意外在草海桐叢下發現一隻死去的蒼鷺,像是某種暗喻。我們非常專心地耙,落葉一坨一坨被我們拉至路旁,不遠處他們一邊大聲聊天一邊把它們丟到太空包裡,整個道路變得乾乾淨淨。就像村上在「下午最後一片草坪」描寫的那個人一樣,那樣專心地做著某件戶外的工作。
在中隊裡的日子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公差,割草機割草、搬一百五十箱礦泉水到餐廳、面對堆滿大型廢棄雜物的庫房並在耳邊傳來「今天要把它整理整齊」的天外之音、把整個島上路邊的文殊蘭葉莖剝成青翠或潔白的蘿蔔。有人覺得這樣的日子非常千篇一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很能夠專注於這些千篇一律的瑣事,並在徹底完成後感到莫名的成就感,可能是我們的生活從來就太過天真,大學生彷彿只是一種說嘴的物種,動手做事成了一種奢侈。國防部長來的前一天下午,士官長說指揮官要我們把全島的水溝蓋以及變電箱基座漆成藍色,一邊覺得很傻眼一邊卻又認真心無旁鶩地翻動油漆刷起來;每週六掃餐廳時,跪在地上用菜瓜布用力刷著廚房裡卡上厚厚油垢與廚餘的水溝蓋,我不敢說自己多麼愛做這些事,但是與無所事是漫無目的的漂流相比,一種有所歸屬的感覺會沉甸甸地置在心上,如此安穩、如次踏實。
雞舍
雞舍坐落在餐廳後面的小路盡頭,他被大家戲稱雞班長。跟他去餵了幾次雞以後餵出興趣,每回打開門那些羽翼未全的雞仔們就會朝你衝來,圍在腳邊嘰嘰喳喳的叫,好像在吵著要跟你報告今天下午發生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誰又欺負了誰。把吃剩的飯菜倒給牠們,嘩啦嘩啦像是多麼珍貴的寶物,讓人想起剛上島時能夠坐在餐廳裡好好吃一頓飯的幸福時刻。吃飽了牠們各自展現神態、歪著頭看著你,在地上挖著沙、互相追逐。
那天中午假期重算的事情沸沸揚揚,在幾個排副的搧風點火下,指揮官的一時魯莽被曲解成是他一個小小下士的錯,全島的人都是醬糊腦袋,竟也跟著說「都是他害的」,一時抱怨聲四起,大家都不分青紅皂白指著他鼻子罵,正面的罵、與他人對話裡頭的罵、說反話的、翻舊帳的。風在吹雨在飄,走往雞舍的路上背後他們的叫囂,字字句句聽來都尖銳無比,好像大家從來沒有過一份情。他走在旁邊不發一語,我也想不出安慰人的話,只有雞舍裡的雞鴨一如往常激動地歡迎我們,紛紛擾擾也暫時散去。那天開始我突然覺得雞舍對我而言的意義擴張了,它除了是雞鴨們的家,還是我的避風港,徒步旅人在暴風雪來臨時巧遇的溫暖小屋。
沒有洗碗的那週,我們多半會在雞舍裡待一下,那裡都是讓人感到放心與舒服的人,他會坐在門口旁邊的水溝蓋上或是門檻的地方點一根菸;他會多帶一些豆花、布丁與水果與這裡的人一起分享;他則偷偷讓手機唱首歌。有時候我們為了某些事情共同義憤填膺,有時候日頭炎炎我們都沒說話。
人
值夜勤實在是認識人的好時機,守望哨高高在上,海面上只有五六個光點在環礁之外,風呼呼吹著,天下無事。兩手攤開,什麼都沒帶,就來好好聊天。一天一個故事,三個月我就能寫出一百零一夜了,雖然只是天方夜譚的十分之ㄧ,但也聊可出個「東沙夜談」。學長們做起事來眼中總是發著光,從前我們把油漆當成裝飾房間的休閒餘暇,他們手中卻是賺錢的工作;雞舍的拆解與異地重造、甚至單純如背著割草機割草,那些俐落的動作與一些小技巧的應用每每讓我如此著迷。
因為尊重他們,我時常會在其他地方盡量幫忙,寫寫上下哨簿冊、檢查出勤裝備。多麼擔心我的熱情只是被視為深為學弟之輩的理所當然,但這不是我用來保護自己在這裡生存的社交方法,而是赤裸真誠的友好表現;我並不要求他們如何注意且重視到我的幫忙,只是希望他們不要在我如此真誠對待時,他們只以為我是因為身為學弟才這麼做。這也像是我總是不愛喊學長好,因為對他們的敬重我想放在心裡,而不是像小狗撒尿一樣到處一泡一泡,不是像有些人看到誰經過就急著丟出學長好來堵住他的嘴以免自己又被釘。
東光醫院
在中隊三個月後,就在我對東沙的萬事開始覺得甜蜜有如糖之時,天邊竟傳來如此惡耗:東光醫院的醫務兵要退伍,長官要我調到東光醫院了。在軍中,到能夠一展長才的單位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大家聽聞也紛紛恭喜我,順便調侃我要過爽日子了,因為到醫院代表不用洗餐廳、不用倒垃圾、不用值勤站哨、不用晚點名、不用出莫名的公差、人手足的時候也不用運補了。不用…好多的不用,但怎麼我聽起來都沒有開心的感覺,我要如何讓他們了解我有多喜歡跟他們一起做那些所謂的苦差事,只因為他們總有辦法讓苦差事變得有趣、變得快樂。
那晚,最後一次以中隊二兵身分到雞舍餵完雞鴨,我匆匆趕回四據點整理行李、匆匆將買的餅乾與飲料一瓶瓶一包包送人,有些人正在執勤,我就把飲料放在他們的內務櫃裡。想讓一切看起來很匆忙、很趕,如此我才沒有時間感到悲傷。背包上肩,抱著一個紙箱,我偷偷地轉身沒入黑暗,踏上通往醫院的小路,眼淚沒有辦法停止的流,東光醫院裡等待我的是一個曾經以為我將要取代他位置,而處處挑剔抹黑我的無聊學長,那時他還特地找我,告訴我:你不要以為你讀醫的就一定會進醫院…雖然我那時只是簡單堅決的說:我沒有這樣想,但我多想要更加大聲而且無畏地加上:你要怎麼待我都可以,但請不要誤會我多麼稀罕這所謂多麼爽的醫院。我也不懂必須整天關在一棟建築物裡無法吹到島上的海風、看見夜晚明亮的月與星空究竟算是什麼爽,你那麼喜歡你不要退伍啊!幹嘛那麼早退伍害我還要進去!
但一切都只能這樣了,二十四小時內我只要一想起四據就會哭,到餐廳打飯也哭、到勤指中心送公文經過四據也哭;雖然醫院的醫官以及醫務兵學長都是好人,文明合理且慷慨,但我如此不敢相信從那天開始我再也無法跟他們一起值勤了,我的東沙夜談只能不情願地劃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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