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東沙人海中,如果你像如來佛伸出手指抓起孫悟空般隨便抓一個海巡弟兄來問的話,十個有九點五個會告訴你他也是自願來這裡的,但是十個有十個(也就是全部的人),都會告訴你:我很後悔。
「我很後悔。」平靜的句號,無聲的吶喊。
第一天中午飛機降落在機場,直到晚上要睡覺時,這半天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即使坐在類似交誼廳的沙發上,心輔兵依然用溫柔的口氣客氣地請我們填寫資料、回答問題、作一些簡單的告誡時,就可以微微嗅到自己終究是來到軍中最重要、最難熬的階段。空氣中散佈一種莫名的壓力,時時都有幾雙眼睛,帶著不怎麼友善的意味盯著你,我那時認為他們幾乎像是在等待你犯錯,好讓自己有理由與立場來發洩,發洩他們曾經也被這樣對待而隱忍下來的悶氣,預設立場也自然是家常便飯了。
下午我們就被帶往沙灘上淨灘。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是東沙島上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淨灘、掃地、割草等等公差輪迴的其中一天而已。但我將精神繃的好緊,海邊風大,手中的太空包被風塞得鼓成大球,我們微弱地撿拾沙灘上的保麗龍碎屑、寶特瓶、其他各式各樣的垃圾。剛開始袋子裡的東西實在太少了,風一陣,那些碎屑又重新揚到空中,落回海上或灘上,頓時讓人感覺自己更加渺小、更加無力。走了一段,沙灘上開始出現許多漂流木,看見大家都在搬漂流木,菜鳥的自覺雷達又開始逼逼叫了「挑最重的搬」「快呀不要偷懶」,把許多學長會講的話化成自言自語,我太了解他們會說什麼了,沒有必要他們親自開口。但是真的好重,腰開始痠了,幾趟以後大概是顯露了疲態,他迎面走來,正想誠懇請他幫忙,還沒開口他卻說話了:
「有這麼重嗎?」然後他就走開了
從剛剛開始我就算是在使用意志力了,他此話一出,頓時連意志力都崩潰一地,像不遠處的浪碎成白沫的花。
幾個星期以後,在腦中重複播映一次這件事情與他的眼神,如果是現在,我想如果是現在,我也能夠將他的話一笑置之,並耍賴地抱怨、厚臉皮地要他幫忙。就算他來幫忙時將那塊漂流木輕而易舉地拿起來,獨自將它移到定點,再如何調侃我多弱不禁風,我也完全不會在意,能夠與他並肩─即使我可能只是假裝與他友好─走回沙灘上繼續下去。然而這樣的情況卻是發生在我剛到島上的那個下午,那時我們簡直是被獵人抓到籠子裡的山羌,我完全可以想像我們那時的眼神有多麼閃爍、驚惶,但日頭炎炎,沒有人會在意這些事,因為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幾乎每個到島上的新兵在島上的第一個周末來臨時,都會以為自己已經來這裡三個月了,但是不幸腦子裡那個時鐘跟現實不同,殘酷的事實:我們才在這裡三天。類似的情況大概持續了一週,那一週我沒有辦法好好的講一通電話、好好地閉上眼睛就睡著,與任何人聊天時我都覺得不可能跟這個人成為朋友,這一年殘餘的日子,在這座島上,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然後一個星期過去了,第二個星期的某天,也不知道確切是從哪個時間點開始的,心慢慢放鬆了,可以調侃一個人、調侃自己,加入某個話題,漠視中午餐畢學長的集合訓話,或是坦白地承認自己錯誤與道歉。我開始跟不同的人相處,窺視他們細微的習慣與語言、凝視他們的睡相,半夜下哨後坐在據點外的長椅上與人打屁一小時不睡。甚至我開始不斷更加看清那些會讓人失望的事物與人,漸漸地原諒他們、私自替他們在心裡尋找之所以這樣的藉口,就算我找不到藉口,我也能夠理直氣壯地討厭誰並向人描述那種討厭了。堅定地感到心寒與失望,並繼續在這樣的山谷中找尋道路與行進下去。之後的六週,時間快得每每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睡著了沒人叫醒,以至於我晚了許多次二十四小時起床,才會讓時間這樣無感地流逝。
後來來了兩三梯次的學弟,我總希望自己表達更多友善並展現更多寬容,因為那籠中的眼神如今已經轉移到他們身上了。他們如何心寒、如何崩潰以及心緒轉變的線路機轉此刻是我最清楚明瞭的時刻,以及在那樣的情況下,假如他們受了什麼樣的恩惠,是那樣溫柔。
我也很清楚,因為同樣是第一天下午,淨灘快結束前、漂流木快搬完的時刻,我的眼鏡從口袋中不翼而飛。我根本不敢吭一聲,常掉眼鏡的我熟練地整理好心情,準備在島上過六週沒有眼鏡的日子,但零五年夏天在蘭嶼遺失眼鏡的無助感卻正穿越時空排山倒海而來,這裡是東沙耶,我才剛來耶,晚上怎麼辦?太多疑問都沒有答案,把它們吞到肚子裡,或者放手給風吹走。
同梯的弟兄發現了,熱心(老實說我當時覺得他雞婆)地幫我告訴一位士官長。這位士官長二話不說就開始碎碎念:怎麼會弄丟、掉在哪、什麼時候掉的、島上沒有路燈、晚上要執勤、近視幾度啊?等於瞎子……批哩啪啦念了一整串,邊說邊開著大卡車要我坐在他旁邊,掉頭到前一段我指定的沙灘上找。沙灘上都是馬鞍藤跟不知名的植物,因為我沒有眼鏡,找尋的動作其實沒有太大意義,就算我九分確定大約是在這一帶,但眼鏡被踩破的機率又有多大呢?被藏在那些葉片下的機率又有多大呢?以及它其實不在這一帶的機率,又究竟有多大呢?我做好的心理準備正化成小惡魔(或小天使?)在我耳旁說:不可能找到的,放棄吧!加上剛上島就給士官長帶來這樣麻煩的心虛,根本無心找尋。整個過程他依然一直碎念:你確定在這裡嗎?也怕被踩到啦!……突然!就在他走向我準備宣布失敗,我們倆要一起掉頭時,他彎身撿起我依然完好的眼鏡,它看來沒有變形,鏡片甚至沒有多上刮痕。碎嘴在此時停止,我懷的無可想像的感激,化成接連幾句輕薄的謝謝,那是惶恐的我在當時所能竭力表達的回饋。卡車駛回與大家會合的途中他問我:你沒有戴眼鏡的耳勾嗎?我這邊應該還有…「有我有帶,但是放在背包來不及戴著」我立刻說了謊,因為不知道如何接受這個額外的已經太多的恩惠,邊轉過頭努力不讓眼液滿出來。
恩惠,在失意之時。
(在接下來的日子我知道這個士官長最愛的電視節目是卡通,我親眼看到他將頻道停在櫻桃小丸子並笑著看完,以及我曾問他最愛的是哪一齣,他回答小叮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