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4日 星期日

沙島之後

九月某日,在跟居家護理時,公務車在楠梓晃啊晃,看見熟悉的告示牌: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
藍色的。

7/22下島,10/22上島,今天才猛然想起這個巧合。
開始上班之後,很少有時間睡到足以做夢,剛好這段時間兩次在夢裡醒來,回頭一看,都是沙島,沙島的背景,沙島上的面孔。第一次夢見跟他們在看那些彩虹顏色的魚,第二次夢到沙島人用雙腳在玩弄一個嬰兒。

颱風來的那晚,我在車城後灣的海邊小房裡動彈不得時,收到一封簡訊:你家有淹水嗎?兄弟。那時候我不知道我房間有沒有淹水,但是我心裡相當激動,因為我知道他真的明白,明白我並不是那麼全然的、排山倒海的否定小白屋的日子。雖然我從來不拿出來說嘴,不若中隊的三個月每每被我拿起來歌功頌德大作文章,但在某些微小的時刻裡,我知道自己還是相當坦誠而無法遮掩地表達出對那些時刻的喜愛。比方那晚在屋頂,全然的黑暗中,我感覺到那是信任,或許還稱不上掏心掏肺─但這個年紀了又何須掏心掏肺呢?但已經是相當程度的信任,且因此有些停不下來地聊。那晚原本好像是想去屋頂上看天蠍座,因為我去拿公文時拐了彎去碼頭看了,我至少可以這樣,但是他卻是即使極想也無法這麼做的。

回來以後,我才發現「全然黑暗」如此珍貴,在我們居住的地方裡,要找到一處全然黑暗,根本沒有可能。光照的發明太強勢了,我開始不太懂為什麼我們有了白天還不夠,需要把夜亮成白天。那種在沒有月亮的晚上完全看不見前方的時刻,如此不踏實、帶起漂浮錯覺的感知,是一種….一種奢侈。
即使我不只一次吹出「嗯我們應該可以成為朋友吧?」的皂泡,終究在我無法抑制的膨脹的自我中,一次又一次自己將它拍散。我沒有辦法克制我自己貪婪的、想把那一年的一分一秒、一景一物紀錄下來的欲望,所以我總是偷偷摸摸隨身攜帶電子產品、偷偷摸摸找空檔去哪裡溜搭、偷摸的想要多一秒,即使一秒也好,再讓我與他們說些話。因為過了這一年,我就再也不會遇到被迫與我關在一起的來自不同世界的人肯告訴我那些我本來不可能聽到的精采故事了。而且還是在海風陣陣、日頭炎炎下的沙島上聽來的故事。
我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為了他人著想而眼睜睜看著這些事物平白流過,我幾乎是上癮了,並且我其實不時在犯戒斷症候群,在那些:趁著大家專注於螢幕,輕步離開文康室轉身沒入穿過那扇拘禁的白門而來的金色陽光時、或是坐在病人席上,關上診療室的玻璃門大口嘆氣時。我一直發作,一直苦苦隱藏。我知道那些事、那些要求、那些問題、那些出軌,會為白屋與白屋的人帶來什麼樣的麻煩。但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因為我真的太想太想、太想了。

或許是我多想了,不過我還是寧願相信即使我沒有說得如此明白,他也早已明白這些告解的內容。於是他才傳了那一封簡訊,在那樣極端殘暴的颱風夜裡,處於另一個極端的柔軟。我不若他覺得白屋像家,我依然堅信那裡是牢籠,但是我感謝在那牢籠中還可以遇見朋友。在那無限珍貴的全然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