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咖啡一樣,總跟人說我不喝酒,想要保持清醒的決心,是覺得沒有必要在人前軟弱;雖然軟弱一直存在,酒會讓它顯現出來,尤其是很多酒。
三年了,錯過你們的日子。堤防邊的小屋,遙遠如隧道盡頭開口的微光。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冬天的影展時節,天天下雨,每天睡到中午,人們紛紛上工,我的賦閒像被社會淘汰的半成品。帶著傘,在濕了鞋以前到達早餐店或捷運站;一天的屏幕輾轉黯淡以後,在雨中的路燈下回到小屋。洗好澡已近午夜,躺在主人不在的床上又沉沉睡去。四天四夜,依稀只記得浴室的盥洗用品選擇極為豐盛,像年節的傳統市場;另有一隻隻個性的貓,坐臥在黑暗的二樓走道上、熟睡在客廳角落的裝備山裡,或者對著門外好奇望著。門外的水黃皮,紫色的花落了一地,和著雨天的爛泥。
第二回是早春,陪全家族近二十人男女老少,風塵僕僕搭晨發的高鐵,參加表姊正午在新店的喜宴。那次在南方以為台北很冷,大夥都穿了許多不合時宜的厚衣。結束後滿是睏倦,依然撐著身體,留了點汗走完捷運站到小屋的路沒麻煩誰,到達後沖個身體就二話不說倒回同張床呼呼大睡。醒來天已半黑,門外她等待的貨車來了,一起加入餟著薑汁豆花,接著離去,除了她誰也不見,那景象卻異樣家常。
那時候的你們似乎極為順遂,而我,我也說不出我不順遂在哪:沒有缺錢,家人健康,工作上的壓力可以應對,所以我雖支身在港都,也很順遂。只是當中某天晚上,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晚我生了氣,面對一個赤裸的軟弱我憤怒以對。憑什麼你輕易這樣說你的無奈與煩悶?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是奮力地生活著,我可以把每天上班下班面無表情的時間總和略過不提、不去算計在你們想像中與我實際面臨的那段感情當中的落差,為的即是每回見面,你們都能夠讓我的內心變成一條輕易開心的小狗,搖著尾巴興味濃厚聽著我錯過的片段,那些片段即便不全都是真正讓人開懷的事情,卻是拼湊出、接回落掉的、每一個我曾熟悉的你們的珍貴小事。
詭異的是你的煩悶與無奈也是這樣的小事,那麼為何我聽了卻憤怒?我理當珍惜,理該搖著尾巴。
因為,因為或許我跟你同樣困頓,於是再沒有溫暖、沒有關懷可以給你了。雖然我極為順遂,但我的心在這段時間不曾回到過去那樣柔軟。兩年並不長,可是心是堅硬的狀態下,兩年卻是那樣漫漫長長。我跟同事也有聚餐;我們上班時在護理站也道人長短如火如荼、笑得開懷;我們甚至還一同出遊,出遊不該是朋友的事了嗎?出遊前我們在醫院門口集合,等待的時間在販賣機買了一包餅乾。可是我不曾試圖、甚至不曾考慮,讓他們了解對我而言,我最重要的部分、不曾設想過他們有可能見識到我的軟弱。
而愛情,愛情是兩人的事,盡量避免單方地談也算是我的心意。我確實曾經感到幸福,如同風雨飄搖的海上的船,船上那忽明忽暗的燭光。且我不曾在他身上,或者與他一同感受同一部讓人發愣的電影、讓人流淚的歌。
我的快樂、哀傷、感動都降低了,在離開你們之後。但我過得極為順遂。
才在這一時半刻,陸陸續續前後聽說了、拼湊了些消息。在彷彿斑斕的生活裡,原來你們都多了個回不去的溫柔鄉。聽聞這些哀傷的故事,但自私如我,卻發現隨著夜的深沉,內心有什麼在點滴融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好久沒有真正聽到、聽懂你們的口中說出的語言,莫非我從來只懂悲傷的話,又或者是我卑鄙如藤木:之前都只是忌妒你們過得像很好,而因為知道你們最近紛紛心傷,而有了相濡以沫的親切感。
我真得好卑鄙。為了這個卑鄙,我只能道歉但無法克制。無法克制。
歌曲一首一首,把我從三年來結的繭居中,剝露開來。別過頭去,只因心都快散了。
今夜的路燈沒有亮。雖然有城市裡的光害,但星星還是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