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總有個山神看顧著夢中那灣清溪)
發財車在蜿蜒的山路中接近逐漸沉入暮色的紅葉小村,方才在林道上累積的疲倦、委曲、憤怒與不堪也隨著窗外漸暖的南風散去了,等到我們停在瑞穗火車站前,一陣遲疑發楞,才又開啟了十五天來已經等同停擺的另一部分腦袋:開始試著與民宿老闆接觸、問他房錢、請他領我們看房間;不滿意、換一家、比價、殺價、打交道。剛下山時自己一切的行為都會突然變成自己的觀察對象,我們好像抽出身體的魂魄,看著自己如何怪異的在文明世界裡行流。然後又如同在循環一種山上的行進休息週期,我們疲倦地跌坐在瑞穗火車站前的地上,靠著開始發臭的大背包,喝著剛剛買的冬瓜檸檬,一陣無言,像是十分鐘後就會再背上背包出發。
一如往常,再漫長的山路,人徑或獸徑,都得以林道作結。文明與荒野的交界、心中的模糊地帶。經過十幾天的踉蹌,林道的路平整愜意地不可思議,得以各自懷抱著心事置身其中。漫長平整的路考驗的不是雙腳、而是心、是意志。之前幾天再怎麼不情願、再怎麼不耐煩,路就在那裡(有時是這樣說:路就是不在那裡)、身邊的隊友就是那些,晚上你只能跟他們打牌、睡在他的旁邊,再高的芒草或灌木你也只能忍痛經過、跨過。但林道之後,舒適的文明世界就在眼前,幾天來累積的什麼在過幾個小時就可以通通拋棄了,那為什麼不能快點拋棄呢?還有十公里、還有五公里,五公里好長、為什麼不是一公里?為什麼登山口不是現在我的所在。然而林道一結束,荒野的氣息瞬間只得被拋在後頭,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促擁上來,大夥卻頭也不回,隨材車向前奔馳而去。
第一晚紮營在林道行車終點的深潭旁,天方亮,溪邊的鳥就開始竭力唱啼。太久沒有上山,那些鳥鳴與山下耳熟的聲音迥異,加上半夢醒,一時間以為那不是鳥,是假裝鳥的華麗手機鈴聲。我趁大家睡回籠覺時往回走一些路,試圖看見日出前的雲彩。但天仍太暗、樹木又茂盛聳立,什麼都沒有看到。回帳篷拿了昨晚煮泡麵的鋼杯到潭邊舀了一杯水來喝,就是這味道,那帶著昨晚剩餘調味油包味道的水,從那一刻開始,我知道我們要往山裡去了,這回一去就是半個月、月亮由盈轉缺。
在四個不熟悉的人裡有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這樣的事情總讓我忍不住洋洋自得。幾回彼此的互動與默契那樣吻合,讓我在行使這些互動時都感覺自己像隻正在炫耀抖落尾羽的孔雀,幾段掉落的對話沒有搭上,就當作是掉在沿途給暗夜裡另外兩個小兄弟指引道路的明亮小石,他們只得一屁股緊跟在後,深怕落了單。我深信自己那幾天完全沉浸在那樣莫名的(且很可能是只有我自己認為的)優越感裡,因為某些時候、許多時候、我是多麼害怕落單的人啊,迫切的在人沙中依靠在一團濕漉的泥球。但像這樣四人中有一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同樣是那麼危險,一但我們因為到了山上,尤其是在這樣漫長的山路上,終於看見你再熟悉不過的人背後你不熟悉的側臉,他甚至會遠離你更甚那些陌生的人(畢竟陌生的人你永遠只能更熟悉他)。
雨後的太平谷,一行人出發找水。在溪溝的角落、路徑上切之前的乾瀑下找到一漥小潭。喜歡這一簇泉花,餵飽我們乾渴的嘴。他不甘這樣細微的泉水,翻上滑溜溜的石壁,但之後的溪溝更乾了。也就更喜歡這個小潭。
往九華瀑的那天早上,九華池後我們各自散開如蓮蓬頭,在寬廣的稜線上去尋找自己的路。眼前的山頭自然都是很擁擠的杜鵑林了,其實往左或往右都是窒礙難行,後頭他說這裡的獸都比較小隻給了我靈感,就把身子屈起來,此後蹲著在林間看似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居然紛紛像是彎起腰讓出一道小徑,就像龍貓裡頭小米發現大龍貓的秘密路徑。水鹿山羌們畢竟沒有大背包,即使蹲著走背包套仍會被東拉西扯,但竟也就這樣通過這片密林。當然不是所有的找路都這樣容易順利,另也有幾次在大起大落的乾溪溝與稜線之間迷失方寸,我們就這樣背負著重裝,在這些地圖上微不足道的地形間不停下切又高繞,心裡難免有些不耐煩。如果又遇到一把箭竹回彈在臉上,免不了停下腳步想「自己現在究竟在幹嘛」「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這種根本的問題。又有些時候是自己選擇了奇怪的路,被橫在陡上前的大倒木、完全沒有空間可言的植被擋住去路。遠方傳來隊友的呼叫,想跟他們說我沒事,又實在不想浪費力氣了、「讓我安靜一下吧」。空山寂靜,周圍剩下午後的小陣雨、雲霧飛過稜腰、以及自己撥弄著那些枝葉的聲音,手上還有黏膩但是超現實的松香、雨鞋是溼的,那一刻一切都非常確實與篤定:我在這裡、當下,不在他處。
嘆息灣一早、陽光從稜線上最突出的那棵樹背後射出光芒,隨後就被那天勤奮工作的捲積雲遮住,愛露不露的,懶得等他。跟斗仔在附近晃了一圈,我只喜歡地上那棵枯萎的小樹,聖誕節時我願意為它別上裝電池的星星。什麼三層草坡也沒什麼了不起。沒有搞頭,我們帶著鮪魚罐頭洋蔥與不曉得有沒有壞掉的桂冠沙拉到溪邊的大石上吃早餐。在我們榨著鮪魚罐頭的油、切著洋蔥、打開大亨堡的包裝時,水鶇在另外一些大石上跳上跳下,那些大石上還反射著粼粼水光。
吃完早餐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半調子的四處走走後又回到帳篷旁,斗仔回去他的小丘上趴著曬太陽,我試圖跟他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大家輪流去大便,拉了一條大便後糞金龜居然馬上「降落」在旁邊,埋頭辛勤的工作起來。光著屁股,看著糞金龜鑽進自己剛剛從肛門排出的糞便,好一會才回過神整理衛生紙。
午餐後把睡墊鋪在帳棚旁的草地上睡起午覺。他精神好沒睡,在草地上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昏沉之間像是電影的剪輯片段,一會把剛才漏氣的睡墊那來放著、一會在找睡墊的外套,一邊又像公園的老人零落的自言自語。燕子滑翔時翅膀與空氣的摩擦;金龜子、蜘蛛在草地上賣力爬行、跌倒翻身又繼續爬,不知名的鳥兒發出求饒般的哎哎叫。嘆息灣的一天、就這樣平凡的過去了。直到隔天要走的時候,草地上才因為萬里無雲的天空與陽光揚起陣陣輕湮。有行程記錄說嘆息灣之最在黃昏,陽光會從草坡後方蓋上,此時光影交疊,整體空間更加立體,是嘆息灣最美的時刻。但那一切的形容詞、多美多絕…都不重要了。我們來過,並且現在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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